[quote="jeus48"] 太宰治藉由〈人間失格〉提出了身為人最真切的痛苦問題,從滯澀的文中更可體會其內心深切的苦楚,在完成本篇作品之後,太宰終歸還是選擇了自溺的方式為人間失格劃下最後的句點。
〈人間失格〉
*****
序言
我,曾經看過三張那個男人的相片。
其中一張,應該是那男人的幼年時代吧!
推估約為十歲時所拍攝的照片,那孩子被一大群女孩包圍(可想而知,大概是孩子的姊妹以及堂姊妹們)站在庭院池塘旁,穿著粗條紋的和服褲裙,頭微微呈三十度向左偏,笑得醜醜的。
醜醜的?不過,對於遲鈍的人而言(意即對美醜並不關心的人),則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彷彿那孩子的笑臉很普通而說道:「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啊!」即使嘴裡說得很諂媚,也未必聽得出其中的虛情假意。
可是只要是對美醜稍有那麼點概念的人,或許瞄一眼就會說:「攪甚麼嘛,好討厭的小孩!」不快地嘟嚷著,然後用像是在揮去毛蟲的手勢,一把將相片扔下。
真的,那孩子的笑臉,越仔細看,越會在不知不覺中,感到一種微微的憎惡感。那根本不是笑臉。那孩子,完全沒在笑。證據就在他那雙手緊緊握拳站著的樣子。
人類啊,是不會在緊緊握著拳時還笑得出來的。是猴子!這是猴子的笑容!只是讓臉龐佈上醜陋的細紋罷了。這是個若說成是個「皺巴巴的孩子」也不為過的怪異表情,莫名地惹人厭、詭異地讓人火大。到目前為止,我還從未看過哪個小孩子的臉上有著如此不可思議的表情。
第二張相片上的臉蛋則是有著令人驚愕般天壤之別的轉變。
一副學生樣,雖然分不太清楚到底是高中時代的相片,還是大學時代的相片,總而言之,就是個翩翩美少年。但很怪的是這相片上的主角,有種讓人覺得不像活人的樣子。
穿著學生服,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一點點白手帕,坐在藤椅中盤著腿,依然漾著笑容。這一次的笑容,不是皺巴巴猴兒般的笑,而是相當有技巧的微笑,但與人們的笑容相比,老覺得有些異樣。該說是氣色很好呢?還是世故老練?……笑容中毫無實在感。倒不如形容像是一張有如羽毛般輕薄全白紙張,上面擺著笑容。因為,從頭到尾都是虛假的感覺。
「裝模作樣」不足以形容,「輕浮」不足以形容,「娘娘腔」不足以形容,「時髦」當然也不足以形容。而且,仔細一看,這位俊美的學生讓人有股莫名詭譎之感。截至當時,我還從未看過哪個青年有著如此怪異的美貌。
還有一張相片,最是奇怪。
影中人是多大歲數不得而知,頭髮看來有些花白。他在一間很髒的房間角落(相片中清楚顯現出房間牆壁有三處崩裂),兩手蓋在小小的火盆上,這回臉上毫無笑容可言,一臉木然。好像將手掩蓋在火盆上坐著坐著就會自然死去一般,著實是一張令人作嘔、充滿不詳的相片。
奇怪的不僅於此。因為相片中的臉佔了絕大面積,讓我得仔細地觀察這張臉的構造。額頭普通,額頭上的皺紋普通,眉毛普通,眼睛也普通,鼻子、嘴巴、下巴等等全都很普通。
啊,這張臉不但毫無表情,還讓人沒有一絲印象,毫無特徵。假設我好好端詳這張相片後,閉上眼睛,再回想,我已經忘了這張臉的模樣了。房間的牆壁,小小的火盆或許還能勾起我一點點記憶,但對房間裡主角的長相卻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完全想不起來。這是一張不能入畫的臉龐,連漫畫的方式都不成。睜開眼睛一看,啊,原來長這樣啊!甚至連想起來的喜悅感也沒有。說得明白一點,就算睜開眼睛再看這張相片,也不會袞人留下印象。只是覺得很不愉快和焦躁,讓人想趕快移開視線。
要是真有所謂「將死之人的模樣」,也應該比這更有表情、更讓人有印象才是,除非是人身馬面,才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吧!總之,沒由來地,看著看著,就一陣毛骨悚然,令人討厭作嘔了。到目前為止,我從未皖過哪個男子有如此怪異的臉龐。
一直以來,我過著羞恥的生活。
對於生活,我沒什麼目標。由於自少生長在東北的鄉下,第一次看見火車,還是年歲較大的事了。我在火車站的天橋上上下下地,完全沒注意到這是為了跨越鐵軌所建的,只覺得車站內的構造宛如國外遊樂場,複雜又有趣,以為它只是因為時髦而裝設的,我還真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這麼認為呢!
對我而言,在天橋上跑上跑下,是在玩著相當時髦的遊戲,我當初還一直覺得這是鐵路局最上道的服務之一,後來當我發現這是用來讓旅客們跨越鐵道具有實用性的樓梯時,突然間覺得索然無味。
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在圖畫書裡看到地下鐵這類的東西,竟不覺得是為了實用而建造的,逕自認為比起乘坐在地面上的車子,在地底下搭車會是一種更與眾不同而有趣的遊戲。
我從小體弱多病,常常臥病在床,但躺歸躺,卻覺得床單、枕頭套、被單等等,實在都是些無聊的裝備,直到快二十歲,才意外發現這些都是實用品,當時的我對於人類的儉樸,感到黯然而悲哀。
還有,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餓肚子。不,這並不代表我生長在一個衣食無缺的家庭中,沒這麼愚蠢的意思。是因為我完仕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是什麼?雖然聽起來有些詭異,但就算是肚子餓,自己也渾然無所覺。
我還記得,小學、中學時候,從學校一回來,周遭的人便會爭相對我說「啊!肚子餓了吧!放學後肚子最容易餓了,來點甜納豆如何?還有蜂蜜蛋糕和麵包
喔!」因此,我就會發揮天生阿諛的精神,喃喃地道著「肚子餓了!」,然後一口塞進十顆左右的甜納豆。可是,餓肚子到底是什麼感覺呢?我實在一丁點兒都不明瞭呀!
當然,我的食量相當大,不過卻沒有一絲一毫因感到饑餓而進食的記憶。我會吃眾所認同的山珍海味,也會吃別人眼中的豐盛佳餚,還有,到別人家時他們端上來的食物,我也會吃到撐為止。
然而,對幼年時代的我而言,最痛苦的時候,莫過於在自己家裡吃飯的時候。
在鄉下的家中,家庭成員十餘人全部各自對著飯菜,面對面排成兩列,身為家中幼子的我,自然坐在最後方的座位。
飯廳除了些許陰暗外,吃午飯時,全家十餘人不發一語地扒著飯的模樣,老讓我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加上是傳統!鄉下家庭的關係,配菜大致都是那樣,
根本不用奢望會有什麼珍貴而豐盛的食物,因此對用餐的時刻漸漸感到恐懼了。
有時我還會在陰暗的飯廳末端,在以為自己是因寒冷而顫慄的念頭下,一點一點將飯送到嘴邊硬塞了進去,甚至還思索著,為什麼人每天都要吃三餐啊?其實呢,大家表情嚴肅地吃著飯,或許也算是一種象徵性的儀式,因此家人每天早晚三次,固定時間聚集在微微陰暗的飯廳裡,將飯菜依順序排列著,就算不想吃也要沉默地嚼著飯、低著頭對家中蠢動著的鬼魂們祈禱著。
不吃飯就會死!這樣的話聽起來只是個討人厭的威脅。這樣的迷信(到現在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是個迷信),卻老是帶給我不安與恐懼。「人啊,不吃飯會死呀,所以一定要賺錢、吃飯才行。」
對我而言,沒有一句話比剛剛那句更深澀難懂,更讓人有感於脅逼性的震撼。也就是說,自己似乎對於人類謀生這件事尚未有所理解。
我的幸福觀與世界上人類的幸福觀在吃的方面不同而產生不安的感覺,我甚至因此夜夜輾轉難眠、低語呻吟或因此發狂。
到底什麼才是幸福呢?其實我從小,就三不五時地被別人說成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是我卻老覺得自己身在地獄,反而覺得那些認為我幸福的人什麼都沒比較,就老是認為我很安逸。
我甚至還覺得自己背負了十個災禍,旁人背負了其中一個,都足以因此喪命。
總之,我不懂。對於旁人痛苦的性質與程度,我完全沒有頭緒。
實際的痛苦,只是單單吃了飯即能解決的痛苦,但是,這才是最強烈的痛楚、或許還會身陷在那些痛苦直到連自己的十個災禍都化為烏有一般淒慘的阿鼻地獄(會以烈火不斷燃燒著死者肉軀永無安息之日,逐次步入極度痛苦階段的地獄,又稱為「無間地獄」)。
會不會是這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然而,儘管能夠不自殺、不發狂、正常地談論政黨、不絕望、不屈辱地繼續與生活抗衡著,難道這樣就不會痛苦了嗎?難道這樣就會完全擁有自我,而且深信理所當然,完全不曾懷疑過自己?
若真能如此,就輕鬆多了,但所謂的人,真的如此就算滿分了嗎?我不知道……在夜裡深深地熟睡,早晨就會覺得很爽快?作了什麼樣的夢呢?在路上走著時,腦海裡想的又是什麼呢?是錢嗎?不會吧,不只有這有而已吧?雖然我曾聽過「民以食為天」,但卻不曾耳聞「為金錢而活」這樣的話語,不,可是依不同情況的話……不,這我也不懂……越是努力去思索,就越搞不懂,自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淨是被不安與恐懼所侵襲。我幾乎無法和旁人聊天。因此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我不懂。
此時,我想到的是娛樂他人。
這是我對人最後的求愛。
我,極度恐懼著人的同時,卻怎麼也無法對人死心。於是,我要討人歡心,才能與人類保持著一絲的牽連。表面上雖然不斷地綻放笑容,內心卻緊張萬分,這才是成功率渺茫,千鈞一髮,讓人泠汗直流的服務。
從孩提時代開始,我的家人有多痛苦?腦子裡想著甚麼事而活?這些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是恐懼著,無法忍受這種不舒坦,讓自己成為一個討人歡心的高手。換句話說,不知從何時起,我就成了一個不會說半句真話的孩子。
若是看到當時我和家人合照的相片,大家都是認真的表情,只有我怪異地歪著臉笑著。這也是我年幼可悲的一種娛人方式。
此外,我從未因為被雙親叨唸而頂過嘴。即使小小的責備,都會讓我如晴天霹靂般感覺強烈,幾近發狂。別說是頂嘴,那種責備才正是所謂千古不變的人類真理啊!
由於我無力實行真理,會不會因而無法與人同住呢?我還是會這樣陷入思緒裡。因此,我無法爭論,也無法為自己辯解。若是被別人惡言相向,不管如何都會認為是自己的錯,默默地承受著攻擊。內心深處則感受到一股狂亂的恐怖。
被仔人責難、怒斥時,或許不會有人還抱著好心情。但我卻在他人怒不可遏的臉上,看到了比獅子、鱷魚、蛟龍還可怕的動物性。平時,都是隱藏著本性,但就像牛兒沉靜地睡臥在草原上,尾巴卻會在突然間「啪啪」地甩動,打死停在肚子上的牛蠅一樣,一有機會,人們可怕的本體便會在不經意間透過暴怒而顯露出來,看到這副模樣的我,老是會感覺一股寒毛直豎般的顫慄。這樣的本性或許也是人們得以生存下去的資格之一吧!心念及此,我幾乎感受到一股絕望感。
對於人,我總是恐懼地顫抖。
身為人類的自己,對於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會毫無自信,然後會將懊惱偷偷收藏在胸口小小的空盒裡,將那份憂鬱、神經質一個勁兒地隱藏起來,努力地偽裝出天真無邪的樂天,因此逐漸成為一個娛樂他人的怪胎。
甚麼都好,任人取笑也好,這樣一來,人們就不會在意我置身在他們所謂的「生活」之外了嗎?總之,不能礙著他們那些人的眼,我並不存在、是一陣風而虛渺的,我越來越強烈地這樣認為著。
我透過滑稽逗趣的舉動逗家人發笑,甚至那些比家人更讓我感到莫名恐懼的男女傭人,都是我努力娛樂的對象。
我曾於夏天裡,在夏季單件和服內穿著紅色毛衣在走廊上走動,引來家人一陣笑聲。甚至連鮮少露出笑容的大哥都忍不住,以萬般愛憐的口吻勸道:
「喂!阿葉!這樣不合適啦!」
什麼嘛,再怎麼說,我也不是那種在大熱天穿著毛衣走來走去還渾然不覺冷熱的怪人。只不過是因為將姊姊的綁腿戴在手臂上,從和服的袖口露出來,乍看之下很像穿著毛衣的樣子。
我的父親在東京事業很忙,因此在上野的櫻木野町有棟別院,每個月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東京別院裡渡過。父親回來的時候就會為家人;甚至親戚們帶回許多土產,我看,這倒像是父親的興趣。有一次父親在要回東京的前一晚,將孩子們集合在客廳,一個個微笑問著,下次回來時要帶些什麼土產好呢?然後將孩子們的回答一一寫在筆記本。父親會與孩子這麼親近,真是一件難得的事。
「葉藏,你呢?」被問及之時,我竟欲言又止了。
一旦被問及想要些什麼東西,頓時變得什麼都不想要了。什麼都好,反正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自己感到開懷的,這樣的想法在心中閃動著。同時,別人給予自己的東西就算再怎麼樣也不合意,又無法拒絕得了。對討厭的事說不出討厭,對喜歡的事也像偷偷摸摸似地,感覺極不愉快,整個人悶在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中。
總之,自己連二選一的的能力都沒有。我想這或許也是到後來,終於釀成自己所謂「過得羞恥的生活」重大原因之一的性格。
我默不出聲、扭扭捏捏地,父親有點不高興地說道:
「還是書嗎?淺草的商店街裡有賣新年舞獅的獅子喔,大小適中,可以讓孩子戴著玩,你想不想要呢?」
想不想要呢?聽到這句話就知道已沒有轉寰的餘地了,連可笑的回徊也說不出來。當個逗人歡心丑角,我是完完全全不及格。
「書呢?好不好?」大哥認真地道。
「是嗎?」父親露出掃興的表情,連筆記本也不記,「啪」地一手合上筆記本。
真是失敗,我惹父親生氣了,父親的報復,肯定很可怕吧!現在怎麼樣也挽救不了,那夜,我躲在棉被裡打著哆嗦地想著。於是,我偷偷起身走到客廳,打開父親先前收筆記的書桌抽屜。
拿出筆記本啪啦啪啦地翻動著,找到紀錄登記著禮物的地方,輕舔筆記本裡的鉛筆,寫上「舞獅子」後,再回房睡覺。
我一點也不想要舞獅的獅子,反而書還好一點。可是我察覺到父親想要買給我的是獅子,一味地想要迎合父親的意思以撫平父親的心得,於是我竟然敢在大半夜裡潛入客廳做這樣的冒險,真是件怪事。然而,我的這個非常手段,果然如預期帶來大成功。不久,父親從東京回來,在孩子房間裡的我聽到他對母親大聲地說著:
「我在商店街的玩具店裡打開筆記本一看,瞧,這邊!寫了個舞獅子,這可不是我的字啊!唉呀,我正納悶著,於是就想到了,這是葉藏的惡作劇啊!那傢伙我問他的時候傻笑著默不作聲,後來還是按耐不住想要獅子呢!還真是個怪男孩!假裝沒事地好好寫在本子上。若真的那麼想要的話,直說就好了嘛!我啊,還在玩具店裡噗嗤地笑了出來!快把葉藏叫來吧!」
另外,我還會把男女僕召集到西洋式房間,請一位男僕胡亂地敲打著鋼琴的琴鍵(雖然是鄉下,但在這個家裡,該有的還是一樣也沒缺),自己則配合著荒腔走板的曲子,跳著印度舞給大家看,逗得大伙哈哈大笑。二哥還會點起閃光燈拍下我的印度舞姿,結果看到洗出來的相片,我的腰布(那是薄紗製的包袱布)縫接處還看見小雞雞,這回又再度引來全家人哄堂大笑。對我來說,這或許又是意外的成功吧!
我每個月都會有十本以上的少年雜誌可看,另外還有其他各式的書本會從東京寄來,因此如亂糟糟博士、還有瞎米博士等等角色人物,我一點也不陌生。另外對於怪談、說故事、單口相聲、江戶幽默短文等相當熟識的因素,所以再滑稽的故事,我都會以認真的表情娓娓道來,惹得家人笑聲連連,家中不乏如此的景象。
不過,唉,學校呀!
我在那裡開始受人尊敬。「受人尊敬」這個觀念也讓我十分害怕。幾乎完全欺騙了周遭的人,因此如果有一天被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看透、粉碎個精光,自己就會遭遇到連死也難以抹滅的奇恥大辱,這是我對「受人尊敬」這項狀態的自我定義。欺騙世人,就算自己深愛尊敬,也會有人知道事實真相的。爾後,人們也會愛到那個人的教導,發覺自己受騙之時,人們在那一瞬間的狂怒與報復,究竟會是什麼模樣呢?光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比起出身於富貴之家,「成績好」這件事,讓我在學校更能搏得尊敬。我從幼年時期便虛弱多病,常常一、兩個月,甚至還有將近一學期臥病在床,沒去上學的紀錄。但儘管如此,我拖著大病初癒的身體坐上人力車到學校應試期末考時,卻考得比班上任何同學都好。就算身體狀況佳,我也不會爽快地讀書,在學校也是上課時畫漫畫,然後在休息時間說給班上同學聽,讓他們咯咯地笑。另外,寫作文時,我都淨寫些滑稽可笑的故事,就算老師注意到了,我依舊不會停止。
有一天,我如往常以極端悲慘的筆觸,將自己坐火車隨母親到東京時,不小心小解在車廂通道的痰盂之故事寫出。(當時,我並不是不知道那是個痰盂。我是特意地彰顯小孩的天真無邪才這麼做。)因為很有自信地覺得一定會引來老師的大笑,我偷偷地跟在要回到教職辦公室的老師身後一探究竟,老師走出教室門口,就很快地從眾人作文中抽出我的文章,邊看邊走過長廊,嗤嗤竊笑著,不久進入辦公室後不知是否因為看完的關係,老師滿臉通紅地放聲大笑,還很難得地拿給其他老師看。對此舉,我感到相當滿足。
活寶!
我,成功地被認為是所謂的活寶。我成功地從受人尊敬中逃脫出來。雖然我的連絡簿上全部學科都是滿分十分,只有操行這一項,不是七分就是六分,這往往也是引來家中一陣哄堂大笑的來源。
話說我的本性會如此搞笑,大概都是經年累月下的結果。當時,我已從男僕女侍身上學到並體臉到何謂悲哀了。
對年幼者而言,做出這樣的行為是人所能犯下的罪行中最醜陋、最下等、最殘酷的,我至今仍這麼認為。但,我忍了下來。甚至還覺得自己看到了另一項人類特質,進而露出無力的笑容。倘若,我養成了說實話的習慣,或許還能毫不膽怯地將他們的罪行全部告訴父母親。不論是告訴父親、還是母親、告訴周遭人、或是告訴政府,結果聽到的還不都只是世上優勢份子好言好語的表面話罷了。
我完全知道不公平肯定存在著。我只有一種感覺──就是怎麼都不能告訴人們,自己還是別說出半句真相,要忍住,要繼續娛樂他人。
當年,我年歲尚幼之時的事,一位父親所屬政黨名人到鎮上演講,家中男僕們帶我一起去聽。全場爆滿,還看得到鎮上與父親交情特好的幾個人,奮力鼓著掌。演說完後,聽眾們三五成群聚集,一起走在積雪的歸途上,嘴裡說著今晚演講的壞話。其中還夾雜著與父親特別要好的友人聲音。父親的開場白有多糟;那名人演說內容到底是什麼都聽不懂,那些父親口中的「知己們」怒氣般的口吻說著。然後這些人路過我家進到客廳拜訪時,又是擺出一副衷心歡喜的表情,告訴父親今晚的演講真是成功極了。連男僕如何時,也都若無其事地直說有趣。明明他們在回家途中,還相互感嘆著再也沒有比今晚演說更無聊的事了。
雖然,這不過是其中一個稀鬆平常的例子。相互欺瞞且無論哪一方都不可思議地完好無傷,甚至彼此連相互欺騙一事都沒發現一般,鮮活磊落、開朗痛快的互不信任,這種案例,我想是處處存在於人們的生活當中。但我個人,對於這種相互欺瞞的事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我倒是藉由娛樂他人一事,從早到晚欺騙著人們。我不太關心倫理課本所謂的正義和其它道德觀。對我來說,那些相互欺瞞之餘卻能光明磊落、快活地活著,或者說是看起來擁有能夠活下去自信的人著實難以理解。
人,是不會自我教授妙諦真言的。若連這一點都懂,我根本就用不著如此恐懼、拼命討好人們了。也用不著與人們的生活對立,夜夜嚐著地獄般的痛苦。
總之,我沒有把下人讓人憎厭的罪行告訴任何人,這不是出自於對人們的不信任,當然也不是為了基督教教義,而是源自人們對於叫作葉藏的我,所牢牢關閉著信賴的外殼吧!甚至父母親都不時會讓我看到一些我所難以理解的事。
我發現,這一份無法訴諸他人的自我孤寂氣息,被許多女性本能地嗅出,這也是我在往後常常被趁虛而入的誘因之一。
總之,對女性而言,我,是一個可以暗戀的男性。
竹一同學送給我一個重要的禮物。
「這是妖怪的畫喔!」
不知何時,竹一同學到我二樓的房間玩時,手上拿了一幅彩色版的卷頭畫,得意地展示給我看,對我這麼說明著。
咦?我這麼想著。在那一瞬間,我的終點似乎被決定了,事後我才思及如此。
我是知道的。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張普通的梵谷自畫像。在我們年少時代時,日本十分流行法國所謂印象派畫作,西畫鑑定的第一步大概都是從這部份下手,因此像是梵谷、高更、賽尚、雷諾瓦等人的畫,就算是鄉下的中學生,大概都能看圖片辨認出來。像我自己也看了許多梵谷的彩色版作品,下筆之有趣、色彩之鮮艷,在在都讓我覺得充滿趣味,但是,妖怪的畫,這倒是我未想過的事。
「那,這些如何呢?難不成也是妖怪嗎?」
我從書架裡拿出莫迪里亞尼(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生於義大利頗富名望的猶太裔中產階級,後赴法國展開藝術生涯,為著名畫家、雕塑家。巴黎立體主義畫派代表人物。描繪人物的性格特徵,多為脖子細長面容憔悴。《阿麗絲肖像》、《新郎和新娘》、《帶項鏈的洛羅特》等作品。)的畫冊,讓竹一同學看一幅曬得赤銅的裸女畫。
「了不起!」竹一同學圓睜著眼感嘆著。
「好像地獄的馬。」
「果然是妖怪嗎?」
「我也想畫這種妖怪的畫。」
懼怕人類的人反而會更希望能親眼目睹恐怖的妖怪:神經質、纖細敏感的人則會祈求著比暴風雨更強大的力量。啊!這些畫家們,在稱為人類的妖怪傷害威脅下,轉而相信幻影,在自然的白晝中,妖怪歷歷在目,而且他們用揶揄的姿態蒙蔽了這一點,努力地表現出旁人眼中的模樣,正如竹一所言,毅然畫出「妖怪的畫」,這其中隱含著自己未來的夥伴啊!我興奮地眼淚都快流下來。
「我也要畫!我也要畫妖怪的畫、畫地獄的馬!」不知何故,我壓抑著激動的聲音,這麼對竹一說著。
從小學開始,不論是畫畫或看畫我都很喜歡。但自己所畫的畫卻不像我寫的文章那樣頗受好評。因為壓根不相信人們的詞彙話語,作文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娛樂大夥用的招呼語一樣,從小學、中學一路走來,逗老師們開心而已。
但對我來說,只有畫畫(漫畫又另當別論)才能正經八百地以年幼的自我風格,在對象的表現上灌注苦心。
學校畫畫的臨摹範本不但無聊,老師們的畫又拙劣,所以自己才不得不胡亂地親自嘗試各式各樣的表現方法。
進入中學後,我擁有全套的油畫工具,但就算再怎麼追求印象派的畫風,我所畫的畫,也全部像千代紙摺出來的紙娃娃一般地平板,一點也不像樣。然而,藉由竹一的言語,我發現,一直以來自己對繪畫的心理準備可說是完全弄錯了。
將認為美的事物,原封不動、絕美地努力表現出來,這是天真、也是愚蠢。名人巨匠們,將不起眼的小東西,經由主觀意識美麗地創造出來,又或是碰上醜得讓人作嘔的,也不隱藏自身的興趣,浸淫在表現的喜悅中,總歸一句話,他們不會受旁人思想的左右,我從竹一同學的身上學到了這一點。我開始瞞著平常來訪的女客人們,一點一點地開始製作自畫像。
我也會畫出灰暗到讓人嚇一跳的畫作,但這才是隱藏在胸口下的真正自我。
表面上生氣蓬勃地笑著,實際上,我擁有這麼一夥陰暗的心,也是沒辦法的,我心中隱隱如此肯定著。但這幅畫,除了竹一以外,我不會讓任何人看。我討厭他人看穿自己搞笑背後的陰暗而突然對自己保持警戒,另外我還擔心著,或許別人根本沒發現這才是真正的的我,還以為是什麼新的搞笑內容而哈哈大笑著,這比什麼都來得痛苦難堪,因此這幅畫總是迅速地被收進抽屜的最深處。
還有,在學校的美術課時間,我也隱瞞著「妖怪式的手法」,以美麗平庸的筆觸畫著往常唯美的事物。
我不但只有對竹一,才能毫不在意地表現出自己脆弱的神經,而且也能安心地讓竹一看我最新的自畫像,我被大大地誇讚一番,復又繼續畫了兩、三張妖怪的畫,我再度得到了竹一的另一個預言了。
「你啊,會畫出偉大的畫作。」
被迷戀的預言、畫出偉大之作的預言,藉著愚蠢的竹一同學,這兩項預言深深地刻印在我身上,不久,我來到了東京。
雖然我想進入美術學校,但父親卻打算讓我進入高等學校,最後當個官員。他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而一個藉口也說不出的我,只能茫然地聽從。四年級時就去考考看吧!他這麼告訴我,加上我已經厭倦了那個櫻花與海洋的學校,沒到升上五年級,四年級一唸完後,我就考上東京的高中,很快地開始我的外宿生活了。但因屈服於那邊的髒亂與粗魯,我嚴肅地請醫生幫我寫了一份肺病診斷書,從宿舍搬出來,移往到父親位於上野櫻木町的別院。
對於團體生活這檔事,我怎麼也辦不到。而且,青春的感動,年輕人的驕傲等等詞彙,在我耳裡都會激起陣陣寒意,對於這種高校精神,我是完全沒軌。我甚至還覺得教室和宿舍看起來就像被扭曲的性慾般的垃圾堆,自己極近完美的搞笑功夫,在那裡完全派不上用場。
父親沒有開會的時候,一個月大概只有一週到兩週會住在這個家裡,因此,父親不在的時候,這座相當寬廣的家園裡,只有一對老傭人夫婦和我三人。我常常請假不去上學,也沒有心情去看看東京的名勝(我好像連明治神宮;楠正成的銅像、泉岳傳的四十七士墓都沒去看看就結束了東京生活),家裡可待上一整天,有時讀讀書,有時畫些畫。父親若是來到東京,我就會每天早上急急忙忙地去上學,但卻是繞到本鄉千馱木町的西畫家安田新太郎的畫塾,花上三、四個小時練習素描。自從脫離了高中的學生宿舍後,就算去學校上課,我也老覺得自己像個特別的旁聽生一樣,或許是自己的偏見吧,但是我越來越懶得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似地上學去。對我而言,小學、中學、高中一路走來,我無法理解何謂榮譽心地過完學生生活,甚至一次也沒記起過學校校歌。
不久之後,我從畫塾裡的某個學生身上,知道了煙、酒、妓女、當鋪以及左派思想。雖然湊巧,但事實就是如此。
那名學生名叫堀木正雄,出身東京下町,長我六歲,聽說畢業於私立美術學校,由於家中沒有畫室,所以來到畫塾繼續學西畫。
「借我五元好嗎?」
我們只是互打個照面,至今一句話都沒說過。我連忙地掏出五塊錢。
「太好了,我們去喝一杯吧!我請你!算你好狗運。」
我婉拒不了,硬被他帶到畫塾附近,位於蓬萊町的憩茶店,這就是我和堀木認識的開始。
「之前我看過你,吶!你那靦腆的微笑正是一個有前途的藝術家才會有的特殊表情啊!為我倆的相識乾一杯吧!阿娟那傢伙是個美男子吧?你可別被他迷了,都是因為那傢伙的關係,我只能遺憾地當第二美男子了。」
堀木膚色微黑、長相端正,在學畫者中難得一見地穿著整齊的西裝,領帶的花式也屬樸素,頭髮則抹上髮蠟,分毫不差地中分著。
我在不熟識的地方老會兩手害怕地一會兒交疊在胸前,一會兒又放下,臉上淨是堆滿了羞澀的微笑,但兩三杯黃湯下肚後,奇妙地感覺到一股被解放的輕鬆。
「我本來一直想要去讀美術學校……」
「別去,很無聊。那種地方啊,無趣的很。學校嘛,真是枯躁無趣。我們的老師就在大自然當中!要對自然抱懷著熱情啊!」
然而,我對仔所說的話卻感覺不到任何敬意。這個傻瓜,畫起畫來肯定也很糟,不過可能會是個好玩伴吧!我這麼想著。總之,生平頭一遭,我見識到了真正的都市廢物。就算和自己有著不同的形體,但從完全脫離人世間汲汲營營,迷失方向這點看來,兩人還真是同類吧!他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娛樂著他人,而完全未曾發現搞笑的悲慘,這是與我的本質相異的一點。
只要玩在一起就好了,就當成酒肉朋友一樣往來!我心裡如此想著,輕視著他,甚至還恥於與他交朋友呢。但在與他同行中,到頭來卻是自己被他擊潰了。
在剛開始時,我可是一股腦兒覺得這名男子是好人,是個難得一見的好人,連害怕人類的自己都完全撤下心防,心想著難得結識到一位熟東京的朋友。老實說,若是我獨自搭電車,便覺得車掌好可怕;就算到歌舞伎町座,站在正門口鋪著緋紅絨布地毯,樓梯兩側正在招呼的小姐們也讓我覺得好可怕;走進餐廳裡,我覺得默默站在自己身後,等著自己吃完的空盤的男服務生也好可怕;特別是連付賑時,啊!自己的手勢真笨拙!當買了東西要掏錢時,不是出於吝嗇,而是因為過多的緊張、過多的羞愧和過多的不安與恐懼下,覺得頭暈目眩、世界頓時一片漆黑,感覺幾近發狂,別說是殺價,有時還會忘記拿回零錢,甚至常常連買好的物品都忘了拿走,因此,我無法獨自走在東京街頭,束手無策下,只能一日復一日地在家虛渡。
若將銀包交給堀木掌管,一同出遊,堀木會大大殺價,而且他還是個玩樂高手,能把微簿的金錢發揮到最大效用。另外,他會對高價物敬而遠之,利用電車、巴士、小汽船等等,展現出以最短時間到達目的地的手法。
清早從妓院回家的途中,他會順道走進某某日式小館泡個晨澡,吃個湯豆腐並淺酌幾杯,這樣便宜歸便宜,但卻很享受,他實地演練地教導著我。還告訴我路邊攤的牛肉飯、烤小鳥等東西,雖然價格低廉,卻營養豐富,還向我保證地解釋消除醉意的最佳方法就是倒掛著。總之,他讓我對付錢這回事,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不安與害怕。
與堀木往來所得救的,還有堀木他完全漠視傾聽者的煩惱,一個勁兒地湧出熱情(或者可以說他的熱情就是無視於對方的立場),一整天不斷地說著無聊的事,完全不曾有過兩人走累了無話說,尷尬地陷入沉默的恐懼。我與人交談時,總是對可怕的冷場保持警戒,生性沉默寡言的我,於是就會率先拼命地說笑話,不過現在這個堀木傻子,在毫無意識下自行勝任這個小丑的角色,我連回答都不用,只是耳朵聽過,偶爾笑答幾句就行了。
酒、煙、妓女,這是每個人都可以用來掩飾可怕人類的好方法,就算只是一時而已。不久,連我也有所體認。為了追求這些方式,我甚至還抱著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的想法。
對我來說,妓女這種角色,既非人類也非女性,看起來倒像蠢瘋子,在她的胸懷裡,我反而能完全地放心、沉沉地進入夢鄉。其實根本一點慾念也沒有,悲哀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出於一種同類的親切感,那些妓女們總是對我表現出不少自然的好感。毫無算計的好感、不帶壓逼的好感、對於可能就此別過兩不相欠的好感,我還曾在某些夜晚裡,在這些似蠢似狂的妓女們身上,看見聖母瑪麗亞的光輝呢。
不過,我是為了逃脫對人的恐懼,祈求一夜好眠而去找她們的,在與「同類」的妓女們玩樂中,不知不覺地,身邊總是飄盪著某種不詳的氣氛,這是我先前完全未預料到的「隨贈附錄」,但漸漸這個「附錄」慢慢鮮明地浮上表面
被堀木指摘而出,一陣愕然與憎厭感湧上心頭。就外表看來,若以俗氣的說法而言,我是藉著這些妓女進行我對女人的學習,而且最近有著明顯地精進。
聽說藉著妓女學習與女人相處是最困難,也是唯一的方式,而我,已經帶有「女性專家」的氣息,女性們則會依本能循線嗅察而來。如此卑賤猥褻、不名譽的氣氛以「隨贈附錄」之姿降臨己身,這看來比自己一夜好眠更加引人注目。
堀木也曾半帶恭維地說出這種話,不過連我自己也曾因此感到!鬱悶。例如,我不但記得曾從咖啡店的女孩手中收到稚拙的情書;還有位於櫻木町住處旁的鄰居將軍府上那年紀約二十歲的女兒,每早到了我要上學的時間,明明沒什事,卻會化著淡妝在她家大門進進出出;去吃牛肉飯時,就算我什麼都沒說,那裡的女侍也會……特別照顧;我時常光顧的香煙店,女孩遞給我的香煙盒裡有著些許不同;還有,去看歌舞妓時鄰座的女人、在深夜電車中因酒醉而睡著時、突然接獲故鄉親戚之女寄來之思慕信、我不在家時不知道是誰家姑娘送來親手特製的洋娃娃……,但因我極度消極,不管是哪一位,都僅止於此,沒有進一步的發展,但某種讓女孩們作作夢的氣氛卻圍繞在我身體裡的某一處,這不是自吹自擂吹噓著自己情史,而是不客被否定的事實。
被堀木這種人點出這一點,我感到一種受辱般的苦澀,同時連去找妓女享受這檔事,都因此變得索然無味了。
堀木再度出於愛慕虛榮、追求新潮。我想不出堀木除了這點外,還會有其它的理由)某天,他帶我去參加一個共產黨主義的讀書會(好像叫r‧s什麼的,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的秘密研究會。
對於堀木這種人來說,共產主義的秘密集會,恐怕也如往常只是「東京導覽」之一吧!我被所謂的「同志」介紹,買了一本手冊,從一位坐在上座長相醜陋的青年手裡,接過一本馬克思經濟學的講義。
對我而言,內容講的都是簡單明瞭的事。雖然內容說得沒錯,但人心應該存在著更難以理解、更可怕的東西才是。
說是慾望,並不足夠;說是虛榮,也不足夠。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人世間的基本,並不只有經濟而已,我老覺得還有某種怪異且氣氛詭譎的東西存在著,心驚膽顫於那股詭譎的自己,雖然能像水往低處流一般,對所謂的唯物論自然而然地感到肯定,但我也無法因此從對人類的恐懼中解放出來,每當睜開眼時面對著嫩葉新綠時,還是感到一股希望的喜悅。
然而,我卻從未缺席r‧s(會名就是這麼說,但也可能是我搞錯也說不一定),「同志」們一副如臨大敵,認真嚴肅的表情,一加一等於二地埋首於初級算術理論的研究,在我眼裡看來實在滑稽地不得了,我搬出以往說笑的功夫,盡力讓與會者心情舒暢,連帶地也舒緩了不少研究會裡死板拘束的氣氛,我甚至因此成了聚會裡不可少的風雲人物。
這些看來單純的人們可能也同樣覺得我很單純,甚至還會認為我是個樂天派、愛開玩笑的「同志」吧!若真是如此,那我可是從頭到尾都把那些人蒙在鼓裡了。我,並不是他們的同志,但我卻從不缺席,為了娛樂大家而來。
因為我喜歡。因為我在乎這些人。但這未必就是那種基於馬克思而群聚一堂的親近感。
不合法,對我來說有點好玩。說得更明白點,這讓我心情大好。
世界上所謂的合法,反而都是可怕的(我老覺得有種深沉而未知的強大力量),在這種機關密佈、沒有窗口、冰冷刺骨的房間裡,會讓我覺得如坐針氈,倒不如飛身跳向外頭,就算是片不合法的大海、游不了多久就會死去,在我看來,卻輕鬆許多。
有個「邊緣人」的名詞,意指人世間悲慘的失敗者、道德敗壞者。但我卻覺得自己與生俱來就是個邊緣人,若是真的在人群裡碰上一位被認為是邊緣人的陌生人,我一定會對他很和善。這種和善,甚至會讓自己到了著迷的地步。
另外,也有個「罪犯意識」的名詞。身處於人間,我雖然一生受此意識所苦,但那卻是個如糟糠之妻般的好伴侶,只有我們兩者會一同開著孤寂的玩笑,這……恐怕已然是我生活的姿態之一。
俗話說「小腿帶傷、心裡有鬼」,但這傷口卻是我襁褓是便自然出現在一邊小腿上的,不但未隨時間增長而痊癒,反而越來越深,痛入骨髓,夜夜痛楚可比喻成千變萬化的地獄。然而(這麼說或許很奇怪)這個傷卻逐漸變得比自己的血肉還要親切,會覺得那傷口的痛楚,是表露著傷口滋長的情緒,甚至是熱情的低語。
對我這種男人而言,地下運動組織的氣氛,出奇地讓我安心又舒暢。總之,比起這個運動組織的原本目的,其外表氣氛還與自己比較契合呢。
堀木他只是像個傻子似的嘲弄著,將我介紹到聚會而已,嘴裡說著什麼馬克思主義者,在研究生產面的同時,也有必要觀察到清費情形之類的笨拙表面話,不接近聚會,卻老想找我去做消費面的觀察。如此假想,當時其實有著告種不同的馬克思主義者存在。
如堀木那樣,基於虛榮的追逐流行,而自稱是馬克思主義者;還有像我這樣,只是傾心於不合法的氣氛而加入的人。若是這些實體被被真正的馬克思主義信奉者看破,不論是堀木或我,馬上就會被火冒三丈地斥責,當成卑鄙的背叛者掃地出門吧!
不過,我、甚至連堀木,都沒有遭到除名的處分,特別是我,在這個非法的世界裡,還比待在合法的名流紳士世界中要來得悠然自得,可以「健康」地行動,身為一位有前途的「同志」,我還會被半秘密地拜託各式各樣荒誕不羈的事情。
事實上,對於這些任務,我一次都不曾拒絕且若無其事全答應下來,也不曾有過因動作不俐落而遭到狗官(同志們都這樣稱呼警察)懷疑審問的失敗經驗。我笑著自娛娛人,正確出色地完成他們口中的危險工作(這些組織運動的顆伴們,像要做一番大事般地緊張,還笨拙地模仿偵採小說,保持高度警誡,拜託我的工作也是無聊到讓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大力地支持著這些活動)。當時,我心想就算成為黨員而被逮捕、終身都要在牢獄中渡過也無所謂。我甚至認為,比起恐懼著人世間的「實際生活」而每夜在無眠的地獄中呻吟,還不如在鐵牢裡生活比較快樂呢!
父親在櫻木町的別院來來去去,就算是同住一個屋簷下,也是三、四天才會見上一面。對父親的恐懼與害怕,讓我儘管心裡再怎麼思索著要離開家,搬到外頭住,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正當此際,我從別院幫傭的老先生那兒得知父親打算將這棟宅第變賣的消息。
雖說是因父親議員的任期即將屆滿等等理由,父親看來也沒有繼續參選的意願,加上在故鄉已蓋了個隱居之地,似乎對東京沒什麼留戀處,再說,不知是不是父親覺得,若只是為了高中生的我而徒留宅第與僕役很浪費(我對父親的心思,就像對世上其他人一樣,老覺得摸不透)。
總之,這棟房子不久後就要轉手他人,我則搬到位於本鄉森川町一個名叫仙遊館陳舊宿舍裡的陰暗房間,沒多久便陷入經濟拮据的窘況。
之前,父親每個月都會給我定額的零用錢,就算兩、三天花光了,家中的香煙、酒、乳酪、水果總是不缺,而且書本、文具、還有衣服甚麼的,全都可以向附近的店家用所謂「賒帳」的方式求得,就算請堀木吃蕎麥麵或是炸蝦飯之類,若是到鎮內有父親作後台的店裡,我可以拍拍屁股就走都沒關係。
但是現在一下子搬到外頭一個人住,就算想做些什麼,都變得一定得配合每個月固定寄來的生活費量入為出才行,這讓我慌了手腳。寄來的錢,仍是兩、三天就揮霍殆盡了。我害怕、擔心到幾乎發狂。
父親、大哥、姊姊,我輪流地向他們三人不斷地拍電報請他們寄錢來,並寄上報告近況的書信(信裡所寫的全是虛構的爆笑內容,我當時覺得要拜會他人前得先討對方歡心才是上策),另一方面經由堀木的調教,我開始一個勁地上當鋪,儘管如此,還是覺得手頭緊。
終究,我無法在沒有任何親友幫助下獨自在宿舍過活。當我獨自一人在房裡動也不動時,便有種悚然要被誰所襲擊的感覺。出門上街時,不是幫忙例行的組織活動,就是跑去和堀木一起飲廉價酒,我幾乎沒去上學,連學畫這檔事都放棄了。
進入高中後第二年的十一月,我和年歲比我大的有夫之婦一起殉情,這件事使得我的人生從此有了極大轉變。
即使蹺課,連書都沒唸,但奇怪的是我對考試作答一事卻頗得要領,因此就算再怎麼荒唐,也都還瞞得住故鄉的雙親。不過,紙終究包不住火,聽說學校秘密地向故鄉的父親報告我曠課日數過多一事,於是大哥代表父親寄給我一份內文嚴厲的長信。然而,比起這一點,最直接讓我感到痛苦的,卻是金錢上的匱乏,以及例行組織運動的工作已經變得激烈,忙碌到無法再以半玩票的心情看待。不知算是中央地區還是某某地區,總之,我已成為本鄉、小石川、下谷、神田附近所有學校的馬克思學生行動隊隊長。我聽聞武裝暴動而買了一把小刀(現在想起,那小刀連用來削鉛筆都不行,中看不中用!),並把它放進雨衣的口袋裡,四處奔走,進行所謂的「聯絡」。
我好想喝一杯,讓自己有一夜好眠,但身上沒有半毛錢。而且從p那裡(我依稀記得是用這個密語當作黨的代稱,但可能有誤也不一定)獲得的工作量逐漸多到連喘口氣的餘裕都沒有。自己孱弱的身子也越來越無法勝任了。從一開始,我只是單憑對非法的憧憬而幫忙組織事務,而半開玩笑地成為他們的手下之一,就這樣頓時忙碌了起來,讓我忍不住對那些p的人隱隱感到厭惡,你們找錯人了吧!怎麼不交給你們自己下手呢?因此我逃了出來。
逃出來,但心情卻沒有好轉,反而走上絕路。
當時,有三位女孩對我很有好感。
一位是住在我外宿的仙遊館。這女孩總會在我忙完組織活動,疲憊地回到房間,連飯都沒吃地倒在床上後,拿著信紙和鋼筆到我房門口,說道:
「抱歉,我家樓下的弟妹太吵了,害我連在家好好地寫上一封信都不行。」
她怎麼樣都有辦法在我的桌上寫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我明明可以佯裝什麼都不知地睡著,但那女孩老是一副要我開口的模樣,於是我發揮了以往那種被動奉獻的精神,即使拖著精疲力竭的身軀,吁了一聲轉身叭在床上,抽著香煙道:
「聽說有男生會把女生寫來的情書拿來燒洗澡水喔!」
「唉呀,真討厭,不會是你吧?」
「我是用來熱牛奶的。」
「很光榮嘛,用喝的。」
這人怎麼不快點回去啊,信的內容明明都讓人看透了,寫得不過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罷了。
「讓我看吧!」
我在完全不想看的心情下還說出這種話。
「唉呀!不要喇!人家不來了喇啦!」女孩道。
原本值得高興的一件事頓時變得醜陋得丟人而興緻全失。
於是此時,我覺得該編派些差事給她。
「很抱歉,能不能請妳到鐵路旁的藥鋪幫我買點安眠藥呢?我好累,臉又發燙,這樣反而睡不著,真是抱歉,錢的話……」
「沒關係,這點小錢。」她高興地出門。
分派事情給他絕不會讓她感到頹喪,女孩子反而會因男人對自己有所請託而感到愉悅,這種事我清楚得很。
還有另一位,是女子高等師範的文科生,她是我們的「同志」。為了組織的活動,我和她每天都會見面。每次討論結束後,那女孩總會跟著我,然後擅自買東西送給我。
「你把我當姊姊也好。」
我裝模作樣地道:「我也打算這樣。」我作出略帶哀愁的微笑回答著。
總之,弓激怒她可就不好了,非得騙騙她才行,出自於這樣的想法,我漸漸開始迎合這個醜陋又討厭的女人,請她買東西給我讓她露出愉悅的表情(那些東西其實我一點都沒興趣,收到之後都很快地轉送給烤雞串店的老闆),或是說些玩笑話讓她咯咯笑。
某個夏夜,怎麼也擺脫不了她,一心只想把這女人趕快打發走的我,便在街道暗處親吻了她,好如癡如狂興奮不已,叫了部汽車,帶我到一棟像是為秘密活動而租用的大樓事務所裡狹小的房間內,大鬧了一整夜。什麼姊姊嘛,我暗自苦笑。
不論是宿舍的女孩或認真的「同志」,都變得每天非見面不可,我就像一直以來對待其他女孩子一樣,未曾加以迴避,漸漸地,出於往常不一樣的心情,讓我拼命地討她們倆歡心,很快地,我倒成了作繭自縛,就像受到金錢羈絆一般。
同一時間,我從銀座某家大咖啡廳的女侍那兒,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恩惠,雖然只打過一次照面,但拘泥於那股恩惠,我感到一股不知該擔心還是空虛的害怕,讓我全身動彈不得。
當時,我已經敢在沒有堀木的帶領下一個人搭電車,還可以一個人去歌舞妓町,更甚者,我還會穿著碎白道花紋的和服,裝的一酊厚顏無恥的模樣,連大咖啡廳都敢走進去。但在內心深處,我完全沒變。
疑惑、恐懼、煩惱於人類的自信與暴力,只是表面上,我會略帶真誠地與他人打招呼……不、不是這樣,我仍屬於那種沒有在失敗搞笑的苦澀笑容陪伴下無法出聲打招呼的人。
總之,就算是個熱衷忘我的荒亂招呼,我能使出怎麼看都辦得到的「伎倆」,這是託了四處奔波於組織運動的福吧?加上女人吧?還有酒精呢?但主要卻是託金錢不自由的福才得以修得的。
不論身處何方,反而是大咖啡廳中令人害怕的眾多酒客與女侍,若能混入這種對男孩來說也難得一見的地方,自己這顆不斷被追逐的心就能從此平靜吧!我拿了十塊錢,獨自走進銀座的大咖啡廳裡,笑著對女侍道:
「我只有十塊錢,你看著辦吧!」
「不用擔心。」她講話帶個關西口音。
這句話奇妙地讓我震盪不已的心平靜下來。不,這不是起因於對金錢狀況的不需掛慮,而是因為感覺到自己可以無所牽掛地待在這個人身旁。
我喝了酒。由於對這女人感到安心,反而讓我沒有一絲想要說笑耍寶的念頭,而能毫不隱瞞自己本性中寡言陰霾的一面,沉默地喝著酒。
「這些您喜不喜歡?」那女人拿了各種菜餚擺在我面前,我搖著頭。
「只要酒就好了嗎?那到我家喝吧!」
那是一個秋天的寒夜。
我照著常子的吩咐(我記得當時我是叫她常子,但記憶朦朧,連我也不太清楚。我啊,竟連殉情對象名字都快忘了。),待在銀座一家壽司攤前,吃著一點也不可口的壽司等著她。(雖然忘了她名字,但當時壽司的難吃,卻不知怎地清清楚楚殘留在腦海中。還有表情如黃頷蛇般,禿著頭的壽司店大叔,他那搖頭晃腦,掩人耳目而看似順手地捏著壽司的模樣,也能如映入眼簾般鮮明地回想起來。多年後的我在電車裡看見眼熟的臉龐,搜尋記憶時,驚覺其竟與當時的大叔有幾分神似,這事竟讓我苦笑再三。
在她的姓名,甚至臉龐都從記憶中褪去的現在,能記得正確無誤可以清楚畫出那位壽司店大叔的長相,我想可能是因為當時壽司難吃得讓我感到寒冷與痛苦的關係吧。原本,就算是別人帶我到美味可口的壽司店,我也從未覺得好吃過。壽司大過頭了,難道就不能捏得像大姆指一般大小嗎?我老是這麼想。)
她在本所(舊時的東京地名,現為錦系町。)的工匠店二樓租屋而住。在那層二樓裡,我絲毫未曾隱藏自己白天陰鬱的心,彷彿像是被強烈的牙疼襲來一般,單手托著腮幫子,啜飲著茶。自己這種模樣,相反地,在那女人身上也感覺得到。這也是個讓我感到渾身縈繞著沁骨寒風,徒留落葉隨風狂舞而全然孤絕獨立的女人。
同塌而眠時,女人雜絮地說道她比我還大上兩歲,故鄉在廣島,結了婚,先生在廣島是個理髮師,去年春天一起私奔到東京,但先生在東京幹不了正經的差事而以詐欺罪被起訴,關進大牢裡,每天她都會送些東西到監獄去,不過明天開始就要撒手不管了。沒來由地,我對那女人的身世毫無興趣,不知是因她講故事的技巧太差,還是搞錯了話題的重點?總之,許多時候,在我耳裡聽來都是馬耳東風。
孤寂!
對我來說,比起女人談論身世的千言萬語,一句低喃肯定就能喚起自身的感同身受。儘管我是這麼期待著,但從這名世間女子的身上,我卻完全聽不到這種話,這讓我感到既奇怪、又不可思議。不過,這人不會從嘴裡說出「孤寂」兩字,而有種無言的強烈孤寂感,如氣流般流竄在身體外圍,只要一靠近她,自己的身體也會被那股氣流所包圍,與自己原本那帶刺的陰鬱氣流交會融合,如同「靜靜地躺在水底石頭下的枯葉」一般,我可以從恐懼與不安中脫離出來。
這與想要在那些白癡妓女們懷裡安心沉睡的想法完全不同,(第一,這些娼妓都是生氣蓬勃。)和欺詐犯的老婆共渡一夜,對我而言,可說是幸福(如此毫不猶豫,確實肯定地使用這種叛經離道的字眼,是我不打算在這份手扎裡再度看到的)的解放之夜。
然而,僅只一夜。
早晨睜開雙眼驚醒時,我又變回原本那個輕浮、裝模作樣的丑角了。
膽小鬼,連幸福都怕!
輕柔如棉也能傷人,被幸福所傷自然不奇怪了。在還沒受傷前,焦慮地想要儘早保持原狀地分開,並散佈著如往常一般自娛娛人的煙霧。
「財盡情亦絕這句話啊,它解釋錯了,並不是一沒錢就會被女人拋棄之意。男人只要一沒錢,就會自然而然意氣消沉,一蹶不振,連笑出聲的力氣都沒有,莫名其妙地性格就乖僻了起來!在這個裂痕的影響下,男人就會把女人拋棄,半瘋狂似狠狠地甩掉。若是按照金澤大辭典這麼說,那還真是可憐呢!我啊!很了解這種感受。」我還依稀記得曾說過這種蠢話,讓常子笑得花枝亂顫。
久留無用,擔心之餘,我連臉也沒洗便匆匆離去,但當時那句「財盡情亦絕」的胡言亂語,卻在後來造成了意外的糾葛。
後來,整整一個月,我都沒有再碰到那一夜的恩人了。分別後,隨著日子流逝,喜悅之情轉淡,我反而連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恩情都會感到害怕,逕自感受到強烈的束縛,甚至逐漸開始在意起當時讓常子獨自負擔自己上咖啡廳的費用,果然,常子也和宿舍的女孩、那位女師範生一樣,淨是威脅著我的女孩子,我這麼想著。
雖然遠隔兩地,但對常子源源不絕的恐懼,加上自己老覺得若是再度遇上曾經共渡春宵過的女人,肯定會被突如其來的怒火所包圍,真的碰上倒成了一件麻煩事,因此,逐漸地,我對銀座敬而遠之。
然而,這種怕麻煩的性質,決不是因為自己的狡猾。共渡春宵與清早起床後,這兩者間是不帶一絲瓜葛的,要如同完全忘卻一般,完美地將世界劃分為二地活著,對於這種怪異的現象,女人這種動物,仍然無法完全理解。
十一月末,我與堀木在神田的路邊攤喝著廉價酒,這名損友,從路邊攤出來後,還一直要求再上哪兒再喝第二輪,明明我倆身上都沒錢了,還堅持要喝。此時,我仗著酒意大膽地說:
「好吧!那我帶你去夢之國!那個嚇死人的酒池肉林……」
「咖啡廳嗎?」
「對!」
「走!」
兩人上了電車,堀木雀躍地道:
「今晚我好興奮,我能親女侍嗎?」
我不喜歡堀木藉酒裝瘋。堀木自己也知道,因此事先對我做了那樣的提醒。
「可以吧!親一下。我一定要親親坐在我旁邊的女孩。好嗎?」
「無所謂啊!」
「感謝你!我快等不及了!」
在銀座四丁目下車,身無分文地走進那個酒池肉林的大咖啡廳,我把常子當成唯一的靠山,和堀木面對面坐在一間空著的包廂,此時,常子與另一名女侍走過來,那另一名女應侍坐到我身旁,常子則在堀木身旁倏地坐下,這讓我嚇了一跳。常子正在被親吻著。
我一點也不覺得惋惜。我原本就沒什麼佔有慾,就算隱隱覺得有點不捨,我也沒有大膽主張所有權,與人相爭的氣力。後來,我甚至還會默默地坐視自己的妻子被他人侵犯。
只有與人有所糾紛這一回事,是我完全不想觸碰的。
捲入那漩渦會很可怕的。常子與我不過是一夜春宵的關係而已。常子,不是我的。可惜,這種驕傲自大的慾念,是我不該擁有的。但我,仍嚇了一大跳。
因為對於眼前承受著堀木猛烈親吻的常子,我有一種不平的感覺。被堀木蹂躪的常子是一定得與我分開不可!況且,我連挽留常子的實際熱情都沒有。唉!夠了!就這樣結束吧!雖然一瞬間驚於常子的不幸,但我很快地就放棄了,看著堀木與常子的臉,我不懷好意地笑著。
但事態卻意外地朝更糟的情況發展下去。
「算了!」
堀木歪著嘴道:「難道連我也對這種寒酸的女人沒興趣……」
堀木閉嘴不語,雙手交疊在胸前、眼睛盯著常子轉而苦笑著。
「拿酒來,我沒錢。」我小小聲地對常子道。
我想喝個爛醉。
若從庸俗的角度看來─常子連得到醉漢親吻的價值都沒有。
不過是個難看寒酸的女人罷了。伴隨著錯愕與意外,我竟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我反常地大口大口灌著酒,喝得爛醉,和常子眼光交會時,交換普世的悲哀的微笑。
無論如何,好都不過是個疲憊而寒酸的女人而已。
我這麼想的同時,窮人與窮人之間的親近感這玩意兒(縱然貧富間的不和諧聽來陳腐,但卻是永遠的連續劇戲碼之一,至今我仍這麼認為著),這股親近感湧上胸口。
有生以來頭一遭,我覺得常子好令人憐惜。
而我也極端地感覺到一直以來的微弱愛戀之情正鼓動著。
我吐了,然後不省人事。
第一次,我喝酒喝得如此失態。
悠悠醒來時,枕頭邊坐著常子。我躺在那位於本所工匠店二樓的房間裡。
「財盡義亦絕,你說這句話時我還以為是開玩笑,你是認真的?難怪你都不來找我了。管它什麼複雜的恩斷義絕,我賺錢養你也不行嗎?」
「不行。」
然後,她也躺下了,兩人一夜未眠。
她口中首次吐露出「死」這一字,她說她已經對於身為人類的汲汲營營感到疲累了。而我,一想到自己對於人世間的恐懼、麻煩、金錢、組織運動、女人、學業……覺得忍無可忍,再也活不下去,因此我輕鬆地同意了她的提議。
但是當時的我,還無法對死亡的實際感受有所覺悟。內心深處的某處,仍潛藏著「玩票」的心情。
這天早上,兩人在淺草的六區徘徊遊蕩,走進咖啡店裡,喝了杯牛奶。
「你付錢吧!」
我站起來,從和服袖口裡掏出錢包,打開一看銅錢三枚。比起羞愧,更有一股淒慘的感覺迎面襲來。突然間,浮現在我腦海裡的,是我在仙遊館的房間,那間只剩下制服與坐墊,連個可以拿來當抵押品的東西都沒有的荒涼房間,另外,就是現在身上穿的這套碎白道花紋布和服斗蓬。
這就是我的現實生活,活不下去了,我清楚明白這一點。
我徬徨失措地,她也站起來,瞄了一眼我的錢包。
「唉呀,只有這些啊?」
無心的一句話,卻讓我痛得錐心刺骨。
第一次,只聽到心上人的聲音便感到疼痛不已。事情不單單如此。
銅錢三枚,根本連錢都不算。這是我完全不曾體臉過的奇恥大辱,讓我活不下去的屈辱。終究,當時的我仍沒有脫離有錢人家少爺的心態吧!那時,我實際體會到再怎麼樣都得死的決心。
這一夜,我們來到鐮倉海濱。她說腰帶解下,交疊放在石頭上,而我也脫下斗蓬,放在同一處,兩人一同跳進水裡。
她死了,只有我獲救。
我是高中生,加上不知是否因父親的大名多少還有點炒新聞的價值,報紙也當成大事件般地大大炒作了一番。
我在海邊的醫院休養著,故鄉跑來一位親戚,告訴我所有始末。還說到以故鄉的父親大人為首,全家都震驚爆怒不已,可能會從此切斷父子關係云云。
但比起這回事,我卻心繫死去的常子,淨是一個勁地暗自哭泣。真的,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人當中,我只喜歡那個寒酸的常子。
宿舍的女孩接連寫了五十首短歌式的長信過來。
「好好活著喔!」短歌的開頭全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字眼,長達五十首。
此外,護士們也會瞇瞇地來到我的病房,有的還會緊緊握住我的手後再回去。那間醫院檢查出我的左肺狙問題,這對我來說倒是件好事。不久後,我以協助自殺罪遭警方提押,但警方卻把我當成病患,特別讓我在保護室裡靜養。
深夜,保護室隔壁的值班室,值夜班的年長警只偷偷打開中間門扉,
「喂!」
他對我說:「很冷吧?過來這兒暖暖身子。」
我故意無精打采地走向值班室,坐在椅子上偎著火爐。
「果然,你還是愛著那個死去的女人吧?」
「是的。」我以近似消失的細微聲音回應著。
「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他逐漸大幅行動。
「一開始是在哪兒和這女人結識的?」
他像個法官似地,裝模作樣詢問著。他侮蔑我是個孩子,在無聊的秋夜裡,假裝自己是問訊的長官,企圖從我這裡挖出一些帶點情色的追述。
我早就查覺這一點了,盡力地忍住笑意。這種警員的「非正式訊問」,我知道自己就算拒絕回答也無所謂,然而為了要在這秋夜裡增添興致,我如此表現出對這警員的深信不移,這位就是問口訊的長官,責罰輕重全繫於這位長官的一念之間……,我表面上做出一副充滿誠意的樣子,且多多少少滿足他的好奇心進行適度的「陳述」。
「嗯,這樣我大概瞭解了。你若是老實回答,我們會衡量輕重,手下留情的。」
「多謝,拜託您了。」相當精湛的演技。對我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天亮了。我從署長叫了出去。這次是正式的訊問。
推開門,我進入署長的辦公室的同時。
「喔!長得挺不錯嘛,這也不是你的錯啦,是你母親不該把你生得這麼俊美。」
膚色微黑,感覺上大學畢業沒多久,是個年輕的署長。突然聽到這席話,我覺得自己半邊臉像是長滿了紅痔,醜陋的傷殘一般,有種悲慘的感覺。
這位是柔道,還是劍道選手的署長,問起訊來其實相當清楚乾脆,與深夜老警員偷偷固執且好色地「訊問」有著天壞之別。訊問結束,署長寫著要送交檢察廳的公文,一面道:
「好好保重身子啊!你是不是咳出血來了?」
早上一陣猛咳,雖然咳的時候有用手帕摀住,但卻在手帕上留下點點紅斑似的血跡。不過,這不是從喉頭咳出來的血跡,而是昨夜我搔弄耳朵下方長出的小腫瘡時所流出的血。但我突然覺得還是不要明說的好。
「是的。」
我只是低眉斂目且語帶敬佩地回答。
署長寫完公文說:
「會不會被起訴還要看檢察官大人怎麼決定,你今天最好能打電報或掛個電話請你的監護人來一趟橫濱的檢察廳,你應該有吧?什麼監護人或保證人之類的。」
有個經常出入父親東京別院的字畫骨董商人名叫涉田,是我們家的同鄉,也是父親底下的奉承者之一,有著胖嘟嘟的五短身材,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單身男子,我想到他是我學校的保證人。那男人的表情,特別是那眼神,與比目魚十分神似,父親總是稱仔為比目魚,我也跟著這麼叫。
我借來警局的電話簿,尋找著比目魚他



